技术和环境：中国志气昂扬，计划在上海身旁建造一座“生态城”——绿意能有几分？
在中国长江口的一个岛屿上，正在酝酿建造一座未来城市的计划。第一批居民将在五年内入住；除了能源和用水自给自足外，这座城市的碳排量将近乎于零。使用汽油和柴油的汽车将被拒之门外，取而代之的是靠太阳能驱动的船只以及由燃料电池供能的公交车。这座“生态城”名为“东滩”[1]，开发者们希望它能够为世界上其他城市作示范：前往崇明登门求教的伦敦市长就是一例。这一构想能够实现吗？
崇明岛位于上海——这个中国人口最稠密的城市（市区的人口超过930万）的最北端，是一个半农业县。近几年来，上海高速的经济发展势头将城市的土地价格炒上了天。同身旁大都市的繁华似锦相比，崇明显得贫穷和落后。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开发崇明的土地用于增设大批工厂、建造通勤小镇的条件已经成熟。然而，上海的规划者们——中国政治领导层一贯对之宠爱有加——已经决定将崇明建成一个不同于都市上海的示范区。崇明将以生态岛的面貌同世人见面。在岛屿的东端，一大片围垦的湿地上（现仍零星散居有一些农民和渔民），一座“东滩生态城”将在稻田、蟹塘和菜地中拔地而起。它将成为数万——最终数十万——人口的家园。
崇明喜欢以中国第三大岛自称，尽管该说法在台独思想蔓延的台湾（以此算来台湾便成了中国的第一大岛，而南海的海南省是第二大岛）遭到许多人的坚决反对。崇明岛由泥沙冲积而成，呈长条形，长约80公里（50英里），宽约17公里，全岛有居民约6万5千人。按照规划，岛上部分农田将实施退耕还林并且在全岛推广有机农业[2]生产。此外，崇明还希望能够吸引更多低污染、高技术的产业投资。但是，岛上经济来源的大部分要靠“绿色”观光旅游。崇明的森林——都是次生林，因为根本没有原始森林——将成为上海居民度假休闲的好去处，因为他们缺少可供游憩的公园和其他户外空间。另外，还有一些关于建造主题乐园的计划。
接着再来看看湿地。崇明四周满是芦苇覆盖的湿地——尤其是靠近东滩的芦苇滩——是供各种鸟类栖息的天堂，其中也包括罕见的黑脸琵鹭，这些迁徙性的鸟类往返于澳大利亚和西伯利亚之间。就在去年，国务院批准在东滩建立国家级自然保护区[4]，尽管上海师范大学的鸟类学专家俞伟东[3]对此反应冷谈，他指出：说服政府对湿地采取保护措施花费了二十年。“东滩”项目的规划者们说，他们不仅会保护湿地，而且会沿湿地边缘建造一个约4公里宽的湿地公园作为缓冲带；在他们的宣传手册上，湿地被称为“生命的摇篮”。整个东滩86平方公里的面积中仅有五分之一将用于“生态城”的开发和建设。
听上去这就像是中国其他城市迫切需要的那种绿色建设。中国的城市正饱尝着不断萌生的汽车排放的大量尾气、忍受着数不胜数的建筑工地添加的灰尘，同时发电厂和热电厂里煤炭燃烧产生的物质转变成酸雨也冲刷着城市。想象一下，倘若中国其他地区的规划者们都以崇明为榜样，那将多么令人庆幸，因为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正以史无前例的高速度发展。中国现有约5亿6千万人口居住在城市，据预测，到2020年这一数字将在现有的基础上很自然地增加3亿。
由于担心经济增长依赖于燃料进口并急于摆脱污染大国的形象，国务院已对“绿色GDP”增长的讨论表现出了热情。如今，各地方政府几乎无一不在探讨有关生态农村、生态城镇或生态城市的话题。但这些概念的具体含义却是含糊不清，因为国务院担心指导过细可能会影响经济增长和社会稳定。各地大小官员对于绿色GDP的具体量化也众说纷纭。在崇明，要为即将而来的绿色建设作出牺牲并且怨声载道的制造业极少；所以，它被看作是一块实践绿色GDP的低风险地区。
伦敦市长肯·利文斯通（Ken Livingstone）是一个“崇明迷”。在4月份访问上海之际，他称“东滩”项目“无论在规模还是未来规划上都是惊人的”，而且将为“世界实现低碳排放带来希望”[5]。利文斯通已计划同一家英国工程咨询公司奥雅纳（Arup）合作，在伦敦市郊开发一块“无碳排放”区域[6]，后者正在参与“东滩生态城”的设计。该项目将落户于伦敦东部的旧工业区，规模比“东滩生态城”小得多。不过，利文斯通早已声明此项目将向世人表明“不仅切实可行并且能够令所有新近的大型开发项目在低排放的问卷上答满分。”
奥雅纳公司也精神抖擞。从零开始设计一座城市的机会屈指可数。近几年，中国城市的高速发展已经给外国的建筑师和城市规划者们带来了滚滚财源。地方政府纷纷已经并且还在投入大量的资金向外国设计师们取经——此举令国内的设计师们大为恼火——以期自己的城市显得摩登一些。在北京，许多最出名的新建筑均出自外国设计师的手笔。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的浦东还是一幅良田美池偶有少量工厂点缀其间的景象；如今的浦东凭借一栋栋由世界顶尖建筑师们设计的摩天大楼夸耀于世——更不用提采用德国技术的世界上首辆投入商业运营的磁浮列车。
就在去年8月，奥雅纳公司同上海实业（集团）有限公司签署了合作协议。上实集团是上海市政府全资拥有的综合性企业集团，集团于1998年在香港挂牌上市并获得了崇明东滩新围垦的大片土地。去年11月，在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访问伦敦期间，“东滩”项目已经成为中英两国在环境领域合作的典范。在胡主席和英国首相布莱尔共同见证下，两家公司还签署了另一项协议，旨在保证今后奥雅纳公司为上实集团的类似项目继续提供支持和帮助。双方还就“东滩”项目完成后其他生态城项目的建设展开了对话。
新都之“魂”
奥雅纳公司对“东滩”的设计方案是一城“三村”。公司表示，一期项目预计将在2010年完工，届时将有约2万5千人入住，而且到2040年，全部入住人数将增至50万。根据设计，生态城市将把中国传统设计中的要素同最先进的绿色技术相结合。城市的能量输入将依靠风能和农业废弃物制成的生物燃料等一系列可再生能源。大部分城市垃圾将被回收利用，垃圾填埋场一概不用，下水道的污水在处理后将用于灌溉，粮食生产将杜绝任何农药。此外，采用“绿色建筑”技术，可使采暖、制冷所需的总能量将节省70%。
不同于中国其他许多城市快速扩张后新建的开发区，“东滩生态城”紧凑小巧，这使得绕其观光或行走十分便捷。据奥雅纳公司称，公共交通系统将包括在“东滩”航道之间定时往返的太阳能水上出租车以及氢燃料电池驱动的公交车，这种电池通过氢氧反应产生电能和水而不造成任何有害气体。按照规划，预计到2010年将有1千辆燃料电池车投入使用，而到2012年车辆数将增至1万。据一则新闻报道，“东滩鼓励游客将车辆停放在经济城外转而使用公共交通系统”。靠汽油或柴油发动的汽车在城内禁止使用。“生态城”希望能够吸引数量众多的游客前来，从而兼备旅游休闲的功能。
但是，该项目存在一个潜在的“硬伤”。目前，从上海市中心坐出租再转乘渡轮到崇明的旅途需耗费数小时。舟车劳顿加上缺乏一流的娱乐休闲场所令大多数游人望而却步。不过，一旦沪崇越江通道工程[7]（采用“南隧北桥”方案）和数座连通苏沪两地的大桥建成，崇明将不再是上海的“香格里拉”了。这一全新的交通主干道计划于2010年竣工，届时上海将主办世界博览会——被看作是提升城市知名度的盛会——而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归北京所有。其时恰逢“东滩”一期项目完工。上实集团希望当游客、政界和商界人物们纷至沓来之际，“东滩”能够有所表现。“东滩”的生态友好型公共交通系统欢迎八方游客使用，但是游客造访时带来的排放——得益于交通便捷以及其他规划景点的逐步建成，排量会不断增加——可能会损害城市生态友好的形象。
“东滩”既可能变成一个供上海市民周末消费享乐的“豪华田园”，也可能变成一个供通勤者居住的住宅区，而且陪伴着通勤之旅把污染排放。毕竟，那些愤世嫉俗者们可能会说，上实集团不过在囤积居奇，伺机将这个潜在的大金矿推出去进行此类开发项目。因为自获得这块土地以来，集团几乎没有任何企图从中牟利的举动。没有更便捷得交通网络——渡轮到达崇明后驱车赶往东滩还需40分钟——整个地块几乎没有任何开发的价值。但是现在，建设中的基础设施将彻底改变这一现状。
然而，上实集团强调东滩将按照当地的经济需要而发展，同时也不会成为上海财富的流失地。但至少就刚开始而言，生态城将靠来自大陆各地的旅客来此观光游览等活动来维持“生计”。另一方面，生态城将发展成一个主题乐园式的经济模式——这几乎是一种不可能在中国各地推广效仿的模式。在那之后，东滩希望吸引各类研究机构、技术公司和呼叫中心并且开展各项商业展览服务。而达成这些目标的可能性很高，因为东滩身处上海——这座中国最富余的城市之一的门户。因此，即使东滩变成一个陈列着各类有助于环境保护的技术和城市规划展览馆，却很难看出这对于回答在中国其他地方推行时能否承受或具有多少参考价值等问题有多大作用。
我的城市几分绿？
即便打着种种“生态”的口号，崇明县政府似乎也并不急于将岛上其余的空间发展成为东滩的模式。据副县长胡俊说，一块太阳能加热板的成本相当于一个农民全年的收入。他指出风力发电机的成本比煤炭发电厂的高出4倍多。所以他认为岛上居民的低收入水平“不堪这类生态技术的重负”。但是，以中国的标准来看，崇明的发展规划是颇具雄心的。到2020年，崇明计划将可更新能源在总能源中的比例由现今的不足1％（就是在渡轮终点站充当门面的太阳能路灯）调高至30％。而届时整个中国对可更新能源使用的比例将由现在的7％提升至15％，其中大部分是氢能。
崇明的官员们都乐此不疲地宣传环保建设离不开一群谙悉保护环境带来的利益并懂得如何去保护环境的人民群众。但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主要途径之一是培养一种在西方社会、一类高度民治的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意识，而这正是中国社会所欠缺的。中国仅仅能够接受各种非政府组织，并且非常担心一些环境保护机构给那些反对共产党的政治运动提供便利。一位上海的湿地专家要求不要把对崇明规划的各种抨击归咎于他（他反对使用大量的风力发电机和不断增加岛上的人口，因为这可能威胁岛上的鸟类）。甚至连世界自然基金会——一个全球环境保护组织——北京办事处也拒绝讨论东滩问题。当地媒体对于可能令市政府方面难堪的报道只字不提。
中国城市发展带来的环境问题中有一大部分来自企业同地方政府相勾结无节制地聚钱敛财。城市向外扩张以高速度而非高效利用现有空间为准则又助长了这种势头。至少在表面上，农村的土地为农村的居民所共有。但是因为掌控大部分农村的依旧是“独裁的”共产党官员们，所以当地政府要想没收土地并转手卖给开发商们是轻而易举的事，而农民们仅仅获得一些微薄的补偿。
东滩的历史上并没有上述这些污点。在上实集团获批之前，它是一块没有常驻人口的围垦土地。一直以来崇明都无法共享上海的都市繁华，岛上大多数居民对政府优先发展本岛的决定当然无不称道。但是上海以及中国其他许多城市的发展几乎都不顾公众的感受。虽然上海市政府计划在崇明建立一个绿色天堂，但是它却将数以万计的居民迁离市中心，为世博会项目的建设腾出空间。随着大量市民被迫迁到遥远的郊外，汽车的需求量正在飞涨——这是一个中国普遍存在的现象，因为各个城市都竞相开发貌似摩登的商业区并拆除毛泽东时代的老式住房。同样，对道路交通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并引发一股席卷全国的建筑业热潮。
根据奥雅纳的彼得·海德（Peter Head）透露，东滩的项目旨在让全岛的“生态足迹[8]”降到2以下，这就是说岛上的人均消费的自然资源由2公顷土地提供。生态足迹的评价是一项无法精确测度、备受争议的科学，但是海德先生说他的任务就是令东滩基本达到一个世界范围内公认的能大致维持人类生存所须的水平。他说，相比之下，伦敦的生态足迹是5.8。根据海德的测量，目前东滩的生态足迹可能是2.5，而且他承认要将生态足迹降到2的水平很难。其面临的困难包括建筑业带来的各种效应以及居民预计要消费的肉类（肉类会提高生态足迹值，因为动物要消费粮食）。他说：“没有理由相信东滩的居民会不占荤腥。”
跟着生态的足迹走
倡导生态足迹的先驱者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威廉·里斯（Willian Rees）教授将针对“东滩”项目的种种观点进行了综合。他说，这“不是一个真正可持续的选择”，因为这个新城占用的土地中有一大部分是同大片具有重要生态作用的湿地毗邻的农田。他说生态城的设计吸引了那些以“高档个人消费和高人均生态足迹” 的生活方式为特点的阔佬们。但还有比这更糟的：威廉·里斯教授表示，同那些为富人们设计的建筑林立、都市味足的绿野都市现比，生态城还算不错了。
中国的高速发展表明它最迫切需要的是一种生态友好型城市的设计方式，至少是包含了生态友好的影子。尽管东滩的规划者们具有崇高的理想，但是比起国内，似乎东滩对于中国以外其他生态城市的建设更具参考价值。不过，鉴于人类已经演变为城市种——全世界大约一半的人口居住在城市——研究能缓解城市对环境影响的途径势在必行。东滩是一个理想的地方。
注解：
[1] 崇明东滩：东滩位于崇明岛最东端（东经121°45＇，北纬31°30＇），是径流中泥沙在该岛的主要沉降区域之一，也是全岛最具成长性的部分，目前仍以每年140米左右的速度向外延伸。
[2] 有机农业：有机农业就是在农业生产过程中，完全不使用合成化学肥料、合成化学农药以及合成化学除草剂的一种健康的、综合的、环保的以及可持续发展的农业生产体系。
[3] 俞伟东：现任上海师范大学生命与环境科学学院副教授，院长助理，兼任上海市动物学会理事，上海市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理事和鸟类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上海市野生动植物鉴定中心专家委员会专家，上海市九段沙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学顾问等职。
[4] 国务院于2005年7月23日正式批准同意建立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5] “无碳排放”项目计划落户于伦敦泰晤士河口地区，由伦敦市长办公室的智囊机构——伦敦经济发展署（LDA）负责实施
[6] 崇明越江通道自浦东5号沟起，接上海郊区环线，过长江南港水域，经长兴岛再过长江北港水域，止于崇明岛陈家镇，暂接陈海公路，全长25.5公里。工程采用南隧北桥方案，即以隧道形式穿越南港水域，长约9公里；以桥梁形式穿越北港水域，长约10公里；长兴岛陆域及两端接线公路长约6.5公里，全线在浦东5号沟、长兴岛、陈家镇等3处设置互通式立交。这将成为世界最大的桥隧结合工程。
[7] “生态足迹”是计量人类对生态系统需求的指标。计量内容包括人类拥有的自然资源、耗用的自然资源、以及资源分布情况。它显示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指定的人口单位内（一个人、一个城市、一个国家或全人类）需要多少具备生物生产力的土地和水域，来生产所需资源和吸纳所衍生的废物
